鄉村醫生現狀與面臨的難題

鄉村醫生現狀與面臨的難題

編者按:在農業社會,鄉村醫生曾是全村羨慕的職業。但如今,徘徊在醫療體制邊緣外的村醫已經吸引不了年輕一代。一個村醫要照顧承擔全村的醫療與照護,龐大的工作量讓許多人無法承受,選擇離鄉務工。近5年,村醫數量正以平均每年5萬的速度銳減。有人覺得村醫沒地位,收入低沒前途,后繼無人的現狀令人憂心。


作者:?邱慧? ?中國慈善家雜志?? 編輯:愛心志願者

 

騎馬村醫?

 

李玉忠是半路出家的鄉村醫生,十多年來,村子只有他這一位鄉村醫生照看這里2741人的健康問題。20世紀80年代,李玉忠初中畢業回到村里。父母癱瘓,姐姐是殘疾人。當時李玉忠最常做的事就是去村衛生室,叫上年輕的女村醫來給家人看病。后來村民投票選他當村長,負責村子里的大小事務。怕耽誤家人看病,于是他開始自學醫學知識。2005年他去州里的衛生局學習一年、實習半年后回鄉時,村里唯一的村醫辭職進城,36歲的李玉忠便接替了她的工作。

村醫要做的事情很多,打針、輸液、處理打架村民的傷口……上了年紀的老人來不了衛生室,還得上門出診。碧播村緊鄰中越邊境,四周環山,寨子間相隔較遠,有的不通路。想到村民家,李玉忠得背著藥箱翻過山頭。山路崎嶇,七八公里的路得走上兩個多小時。

早些年,村子沒通電,藥箱里的疫苗得不到低溫保存,只能靠路上加速節省時間。村里的老人見他翻山越嶺不容易,建議他買匹馬代步。買馬是筆大花銷。小馬駒4600元,接近李玉忠當時月工資的40倍,他找外出務工的朋友借錢買了一匹。久而久之,寨子里的村民聽到悠悠的馬蹄聲也能猜出個大概——李醫生騎著馬來了。再后來,村子里的人都稱呼他“騎馬醫生”。

李玉忠和他的馬

 

身份難題?

 

村醫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,只要寨子里來了電話就得出發。為了能接到電話,李玉忠拿出存款買了部手機,整夜開機。有一次凌晨一點,手機響了,哈尼族寨子里的一位村民病了。他背著藥箱走了一個多小時,去給病人打針。路上花了將近3個小時,一針才收費3元。?錢不多,但心里滿足。

李玉忠記得剛當鄉村醫生的頭兩年,只要有病人打電話,自己就很激動。那是一種被認可、被需要的感覺。當村醫的第三年,最遠的寨子打來電話,一位產婦要生了。李玉忠沒接生過,只能求助鄉衛生院院長,通過電話指導,幫產婦順利產下一名男嬰。李玉忠行醫經歷豐富,但他也說不清自己屬于哪種類型的醫生,只是以“赤腳醫生”自我打趣——這是“鄉村醫生”的前身。

上世紀60年代,為解決醫療資源匱乏問題,鼓勵醫療資源下鄉,為鄉村提供基礎醫療體系。由于醫學專業人才稀缺,只能培訓一批粗通醫術的人應急。李玉忠說,當了十幾年“沒有名分”的村醫,他從沒后悔過。當村醫的第一個月,他領了30元的工資,同鄉出去打工的兄弟一個月能掙180元。妻子勸他也出去闖闖,他不干,他對治病救人有著“解釋不清”的熱情。

當上村醫后,李玉忠讀了醫學中專。碰上公益機構開展的鄉村醫生培訓,他也想辦法報名參加。但他心里清楚,自己仍不是正規軍。在全國,像李玉忠這樣的鄉村醫生有79.2萬名。他們身著白大褂行醫,承擔著農村常見病、多發病的診療工作。這些“李玉忠們”是游離于醫療體制之外、“半農半醫”的農業醫療從業人員。

2011年,中國社科院發布的《中國鄉村醫生生存狀況調查報告》提到,村醫中70%左右為中專文憑,過半村醫沒有任何職稱。“鄉村醫生健康扶貧”項目駐點隊員隊長郭帥跟村醫打交道4年,走訪過200多名村醫。他發現,近幾年考資格證書的村醫越來越多,但多在取得資格證書后就離開鄉村,轉至鄉衛生院或縣級醫院工作,村里留下的多是平均年齡超過45歲的村醫。

郭帥說,絕大多數地區的村醫面臨無編制、無社保、退休后還是農民待遇的窘境。調查數據顯示,僅26%的村醫有養老保險,每月養老金額在100元~500元的占43.76%。還有19.82%的村醫每月養老金額在100元以下。

去往村民家的路都是泥濘

 

”?消失的村醫?

 

今年25歲的鐘麗萍是云南瀾滄酒井鄉巖因村的村醫。2012年起,多地推行每一千名農村戶籍人口配備一名鄉村醫生。巖因村1868人,需配備兩名醫生。外地人不愿意來,原在縣城上班的她回到村衛生室擔任村醫。在村里,學過醫同時還懂少數民族語言的年輕人只有鐘麗萍一個。8個寨子里150余位老人一季度得上門隨訪一次。6位精神障礙人士、5位糖尿病患者、131位高血壓患者,至少每月上門查看一次。

鐘麗萍說,村醫不僅要給村民問診,還負責全村的公共衛生。2016年,國家發文,提出2020年力爭實現讓每個家庭擁有一名合格的簽約醫生,每個居民有一份電子化的健康檔案。落實到鄉村,就意味著村里的幼兒健康管理、孕婦建檔、村民慢性病管理等工作都需要由村醫統一收集信息,做好信息錄入工作,并定期去鄉里、縣里匯報。鐘麗萍坦言,開會、做表之類的行政工作占據了村醫一半以上的工作精力。衛生室七點半開門,但村民不到七點就會敲響衛生室的大門。最多的時候一天30個患者輪番候診。“哪兒還有時間深造。”鐘麗萍嘆了口氣。

鐘麗萍所在的鄉村衛生室

 

?后繼無人

?

《2019年我國衛生健康事業發展統計公報》的數據顯示,近5年,村醫數量在以平均每年5萬的速度銳減。?李玉忠也發愁:等到自己退了休,誰來接替他的工作?郭帥認為,若不明確村醫的身份問題、提高收入,這個行業很難注入新的血液。目前鄉村醫生收入來源包括三部分:基本公共衛生服務費、診療費以及藥品零差價銷售后的基本藥品補助。三部分都算上,鐘麗萍能拿到3000元左右,偶爾遇上“上級”發不出工資時,一月一發的工資自動改成了兩個月一發。

看著同學都去了城市,鐘麗萍也在猶豫要不要進城務工。但她也糾結,村里不通漢語的老人因溝通問題難以外出就醫,多是選擇在村里衛生室就診。逢到自己有事外出,衛生室關了門,老人們就忍著,等她回來了再看。“如果我走了,這里更沒有人來了。” 鐘麗萍說。

 

后記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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